尋尋覓覓 只為找到自己
A Room of One's Own
縈繞(五)
2009-11-18-Wed  CATEGORY: 文字記憶
五 無常 by 司子




“瓊漿滿泛琉璃盞,玉液濃斟琥珀杯。”望著桌面上那四隻蓮花白玉盞,我忍不住笑了起來,那可是夏哥哥的寶貝啊,這次我還真的是“沾光”了呢。若非有他,恐怕此生我也無緣見識這珍品哩。



碧綠清冽的酒液微微蕩漾,杯身薄潤通透,在燦爛的陽光下,帶著絲絲隱隱透明的清涼寒意,果然是個傲氣的傢伙,宴無好宴啊,連喝酒也要擺人一道。



放在手上輕輕搖晃著,淺酌一口,頓時一縷奇香順喉而下,溫潤而清冷,幽雅而細膩,清冽乾爽,餘香嫋嫋。初見時我還以爲是荔枝綠呢,但是嘛,這色澤與味道皆不相同,他打哪弄來的這等好酒。



“不知這酒可有名堂?”舉杯,我笑嘻嘻地問道。



夏哥哥微愣,指尖在桌面上輕點,目光卻是隱藏不住的得意,似笑非笑般望著光,“不知光可否看得出來呢?”



哦,竟是考他啊。呵呵——我撐起手肘趴在桌上看著光微蹙的眉。他思索了片刻,輕輕歎了一聲,道,“恕姬光識淺,不曾有緣見此美酒,但從清冽之芳,溫潤之味及醇馥之香而言,應是曲酒,內更是添加了天山雪蓮增其幽香。”



夏哥哥的神色微變,凝視了他半晌,輕笑一聲,“真不愧是光,這酒本就無名,是朋友新制而成,今日我也才只是初嘗。我只聽他說過用天山雪蓮加上高梁、粳稻、糯稻、玉米、蕎麥五穀和之,至於其釀就方法我也不得而知。”



連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,居然拿出來考人?這個夏哥哥還真的有夠狂妄了,果然是個棘手的人物。看著他仰頭輕笑,一絲得意半縷張狂,還真是他的做法呢。



“來,看看這菜可合你們的胃口。”他伸手飲盡杯中之酒,盡著主人的職責。



哦,不會又是來考人的吧,心裏開始有點不耐煩了。低頭,一驚,怎麽會?擡頭,那兩個人均是一付氣定神閑般,下箸——很好,我確定他們是故意的了。



微微冷笑,站起身來,“多謝夏哥哥的盛情款待,小弟今日尚有他事在身,恕我輕狂了,就此告辭。”



“義高,你莫要太任性了。”略微冷冽的聲音響起,亮哥哥的神情裏隱著幾分的不耐。“如若我是你,此刻就不會離開,一直逃避不是良策。”真是令人討厭啊,居然如此的一針見血呢,挑起眉,忍著心裏的苦澀望著他們,我笑。



我討厭他,他一直都知道,所以言語上從不讓我半分。但是,此刻,還輪不到他對我說教,看著一旁坐著看好戲的兩個人,心口微微動氣。



罷了,此刻懶得與他饒舌,撇撇嘴冷笑道,“親愛的亮哥哥,任性一詞從來就是我軒轅義高的專利,你莫非忘了麽?”



是,我是逃避,那又如何,沒有人叫你管我啊。我就是一貫任性至此的人,你們早該明瞭的。回眸,是光若有所思的神情,無嗔無喜,彷如無波的古潭。心裏黯然,覺得某個地方似乎有點頓頓地痛楚。



深吸一口氣,不再多想,轉身,離開。



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。夕照下,略帶褐色的綠猗台冷冷地閃著往事的悲哀,靜靜地走了過去,擡頭,看著它,絲弦錚然,手撫上去,慢慢地劃過,割得指尖微微發痛。母親,那日,你是以怎樣的心情吃著那份晚餐的呢?



“義高少爺,你回來了,今日之事,是誰贏了?”門碰的被推開,冷不防地嚇了我一跳,手指一顫,一滴血珠緩緩地沁出,染紅了一點。回頭,不滿地瞪著伊角,懶洋洋地走到一旁的太師椅坐下。



“不知道,因爲我提前退場了。”聳聳肩,我答得絲毫不在意。誰贏又怎樣呢,反正,我知道,輸的那個人是我,如果是輸給了他們心裏還好受些,畢竟實力上的問題誰也沒有抱怨的資格,但是——麻煩啊,我輸給了自己呢。



“什麽!!義高少爺,你怎麽可以這樣啊。”伊角一付快要捉狂的樣子,用惡狠狠的眼光瞪著我,“你該知曉這次是難得的機會,如果不能在姬光的心裏留下一個好的印象,又怎麽能被他選中呢。”



把玩著桌上的毛筆,我瞇起眼,“伊角,我怎麽不知道這眠高館什麽時候起竟換了個主子,我的事何時輪到你來質問?晤——”



遷怒,這是絕對的遷怒。看著伊角刹時蒼白的臉色立即伏首認錯,心裏暗自歎口氣,站起來,擺手,“你出去吧,我今日心情不好。”



看著他無語地準備退出門外,我突然想起一事,叫道,“伊角,去廚房問問,今日是誰交代把‘燈影牛肉’送到瑞夏閣,是夏哥哥還是亮哥哥。”伊角的臉色一變,看著我似乎要說什麽,嘴唇抖動幾下,半晌才低頭答,“是的。”



今日之事,軒轅義高領教了,他日定當拜謝你們兩位好哥哥所賜。



選黃牛後腿部淨瘦肉,不沾生水,除去筋膜 ,修節 整齊,片成極薄的大張肉片。將肉片抹上炒熱磨細的鹽,卷成圓筒,放在竹筲箕內,置通風處晾去血水。取晾好的牛肉片鋪在竹筲箕背面,置木炭火上烤幹水氣,入籠蒸 半小時,再用刀將肉切成長一寸五,寬一寸的片子,重新入籠蒸半小時,取出晾冷。 菜油燒熟,加入生薑和花椒少許,油鍋挪離火口。10分鐘後,把漬鍋再置火上,撈去 生薑、花椒。然後將牛肉片上均勻抹上糟汁下油鍋炸,邊炸邊用鏟輕輕攪動,待牛肉 片炸透,即將油鍋挪離火口,撈出牛肉片。鍋內留熟油,置火上加入五香粉、白糖、辣椒面、花椒面,放入牛肉片炒勻起鍋,加味精、熟芝麻油,調拌均勻,晾冷即成。



燈影牛肉,四川達縣美食,以牛後腿爲主,加入五香粉、白糖、辣椒面、花椒面,色红亮,味麻辣鲜脆,因此可以輕易地掩去其中砒霜的味道——是我母親吃的最後一道食物。所以,此後,這道菜成爲了我的夢魘。



靠在窗邊,冷冷的月色下,映著我微笑的臉龐,深吸口氣,起身,越出窗沿,幾個起落間,站在縈光居的那棵高大的楓樹上,靜靜地坐著,看著樓上獨倚窗臺的光。



“半夜露寒,義高不若進來一同與光品茗?”



哦,這麽快就發現了啊,果然是姬家的族長啊。心下微愣,翻身從窗口跳了進去,“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”



細細打量著光,仍舊是淡然自若的微笑,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此刻的出現,也不在意我午間時的任性。失策——我不否認那時的任性是故意帶有一點探知的成分,他到底會對真實的我有多大的興趣呢?可惜,我依舊無法得知啊。



算了,來日方長,還是有機會的。我笑了笑,伸手往空中一丟,一個通紅色的果子就落在了他懷裏,他怔然看了看,眉微蹙,似乎在思考這是何物。呵呵——原來光在思索時眉尖會似蹙非蹙地顰起來啊,好有趣的表情。



“不用猜了,這是野外的無名果子,上不了什麽大臺面,但味道不錯。”我從兜裏再拿出一個,丟到嘴裏,笑道,“放心,沒毒的,況且我也捨不得毒死你啊。”



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,然後才微咬了一口,立即眉打了一個結,我看著他,大笑,“哈,我忘了說,其實這果子是酸裏帶甜的哦。”難得看到他被我捉弄,真是令人開懷啊,連他瞪過來的白眼也裝作沒看到。



不過,光會對我瞪白眼?是不是代表了某種進步呢,還是說夏哥哥今日之宴使得他下了什麽決定——連帶心情也好了不少,可以稍微在不自覺中露出一點性情了。我決定再次試探。



“如何,味道不錯吧。”微微俯身,靠近他,把頭輕輕地倚在他肩上,嗯,與記憶中的那縷幽香重疊了,是光身上的味道啊,我喜歡。



“義高,這果子不是沒毒的嗎?還是說你身體虛弱至此?”啊——被調侃了啊,訕訕走到一旁去,看著窗外的月色,回眸時看到光怔然望著那枚果子,不知道在想什麽,不喜歡這味道嗎?我可是把自己最喜歡的帶來了,難道是——



“喂,你還真的要象中午時大家來聯句才吃得下東西的啊。”站在他的面前,伸手擺了擺,把他的魂捉回來,無奈的歎口氣,雖然我是不太喜歡聯句啦,文縐縐的,不適合我,不過,既然他喜歡便罷了,想了想,笑了,“我們來對對子吧。”



“良辰美景,怎奈佳人拒之門外。”懶洋洋地攤在窗下的春籐椅上,我笑吟吟地看著他,虛手一指他的心口。



光丟了一記白眼過來,“狗鳴雞喧,卻是浪子輕薄人家。”



還在介意我方才的捉弄啊,真是個愛記仇的人,我偷笑,光張嘴把果子全送至口裏,細細咬嚼後,吞下,方道:“菡萏亭亭,逸者何需憐。”



咦?我愣住了,細想了片刻,才憶起那日對光說的那句話,你會不會寂寞,他在暗示我什麽嗎?心頭一震,擡眸,望著窗外的竹林迎風搖曳,一動。答道,“翠竹青青,君子本無心。”



“不求生生世世,只願朝朝暮暮,盼君不離不棄。”如何,這句你該如何作答呢?



“天生自自在在,命裏逍逍遙遙,獨行一生一世”清朗的聲音從門外遙遙傳來,這個人怎麽這樣麻煩啊,到哪里都會碰到他,我撇嘴,門緩緩被推開了,由侍女明明帶來的客人果然是亮哥哥。不知他到底聽去了多少呢?



明明見到我,很明顯的一怔,但也不多言,行了個禮,道:“主人,我把亮少爺帶來了。”然後轉身,離去。



“原來如此,我就不打擾亮哥哥的月下會佳人了,就此告辭。”站起來,欠欠身,我行了個禮,笑得無比燦爛。然後,走至光的面前,伸手在他的唇畔輕輕略過,刹時,室內溫度急劇下降,眸光微轉,是亮哥哥眼底的寒冷,微笑,慢慢地,把指尖放進自己的嘴裏。



“光,你看你吃得連嘴角都是,下次要小心咯。”看著光似嗔似怒似惱似羞的表情,心下大爽,一個騰挪,已經飛身至窗外。



“義高——”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輕喚,腳步微頓,但立即向前越起,輕點腳下楓葉,沒入黑色夜幕中。



沒有必要回頭,因爲我知道那是誰在喚我,可是——唉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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