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尋覓覓 只為找到自己
A Room of One's Own
Nice Meeting You
2009-08-30-Sun  CATEGORY: 文字記憶
初次見面時,為了禮貌要說“Nice to meet you.”
彼此熟悉之後,道別時應說“Nice meeting you.”

當我站在桃園中正國際機場的時候,匆匆一瞥我看見了一個十七、八歲左右的女孩子。
他長得並不特別突出,略長的額髮稍稍遮住了那帶點稚氣的容顏,仔細一看,發現她有一雙相當明亮的雙眸,我想光用眼神就可以說話,大概就是她那個樣子吧!
她的身邊有著一個帶著可愛酒窩的女孩,一直在她的耳邊吱吱喳喳,我想,那也許是她的好朋友。
機場總是喧鬧的,有一種人愈是處在喧鬧的場合裡面,愈是顯得冷靜,愈是顯得與社會脫節。
而我,就是那種人。



我看著周遭不斷有人群從我身邊走過時,心裡和腦袋呈現半死機的狀態,沒有任何感覺。
我轉身,拉著滿滿的行李箱,一步一步走在這個屬於自己土生土長的國家。
台灣。
我的家。


李絜是一個生活相當嚴肅的男人。
我坐在他對面,這個男人,眉宇間的氣宇軒昂,一絲不苟的著裝,挺拔的身軀,與這個忙碌的大台北融合在一起,我在心裡猜想這個男人年紀不過三十五歲上下,會有一個什麼樣的孩子。
“對不起,要你一下飛機就過來這裡,還讓你陪著我等我的孩子下課。”
“沒關係,我剛回到台灣,事情還不忙。”我微笑著對他說,不一樣的家庭背景,不一樣的生活環境,卻是有著一種微妙的聯繫。
他,是我已亡姐姐的丈夫。

“爸,我跟你說,我不需要家教啦~我自己會念好。”一個清亮的女孩子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“給我坐好。”真是個嚴肅的男人。
“耶~你是機場上的那個男人。”女孩的臉忽然放大,在我面前一公分停住。
“你今天又蹺課?”男人皺著眉頭,一把把女孩拉坐在位置上。
女孩吐吐舌頭,伸出手:“Nice to meet you.”
我被眼前的女孩反應給嚇到,隔了約莫十秒鐘,我才伸出右手“Nice to meet you.”
女孩的手微涼,帶著一點點的薄汗,像是下課後急忙跑過來造成的。
男人嘆了口氣很無奈的對著我說:“翰,抱歉讓你看笑話了。”
“不會,這個年齡的孩子本就該這麼活潑。”其實我也才大女孩不過七、八歲,卻因為長年在國外求學,早就不見自己年少的模樣。
在國外,如果不努力,就只會被別人比下去,什麼也得不到。


“安,你最擅長的科目是什麼?最不擅長的科目又是什麼?”當我跟她坐在她的書房時,我用自己最拿手的親切笑容的問著。
要教好一個學生,不只是課業上的交流,還得從心去與學生相交。
“最擅長美術,最不會數學。”如同一般的孩子,對數學有著莫名的恐懼。
“美術?!是畫畫嗎?還是工藝類的呢?”眼前的孩子令我想起我的姐姐,小時候家裡並不富有,她為了讓我能夠求取好的學識,她不惜一個人身兼數職,還把晚上的進修學業停掉,就只為了掙錢給我念書。
現在她的孩子在我眼前,我決定將我所會的全部毫無保留的教給她。
“畫畫,可是,父親並不喜歡我每天拿著畫筆在街上四處遊盪……”看著她明亮的雙眼出現了憂傷,我的心像是狠狠的被劃了一刀。
“可以給我看你的作品嗎?”
“嗯”
“很漂亮呢,以前我有到美術班跟一位畫畫大師學過畫,有機會我可以教你。”面前的這個女孩,有一種吸引人的特質。
“說定了喔!打勾勾!”女孩伸出右手的小姆指,她的眼睛裡有著閃亮亮的星星,像是不管前方有什麼困難,她都能夠努力解決,我想將來也許有那麼一天,這個孩子可以完成我童年的夢想。

或許,當我說出決定要教她畫畫的那一瞬間,我已經愛上了眼前這個時而狡獪時而憂傷的女孩。
或許,在更早以前。

在人生的這艘船上,她承載著我的童年,我承載著她的未來,我們在這個充滿迷霧的水面上飄飄盪盪。

後來,為了教學方便,她搬進了我在大學任教的宿舍。
我們住在同一間房間裡,睡在同一張床上,用著同樣的畫具。
我把我的作品,一張一張的給她看,一張一張跟她講解,當年作畫的情緒。她一張一張的翻閱,每一張畫後面都有留下我的文字。
畫畫,不只是表面的欣賞,還包括著作畫時,那一瞬間的感動。
我所記錄下的心情。

“你為什麼後來不再畫了?”她認真嚴肅的面容在溫暖的燈光下形成強烈的對比,那一張不輸每個成功女強人的表情。
“因為,我失去了作畫的理由。”是的,為了我的姐姐,唯一的姐姐。
她抬起眼,深褐色的眼珠直直的瞪著我,像是在控訴我的背叛。
“我先去洗澡。”轉身走進浴室,我看著眼前的鏡子,我看到了一個載滿悲傷的男人,在這個忙碌的台北城之中失去方向,我就像是迷了路的孩子。
那一刻,我想我還是有能力可以畫下去的。
但我知道,我要的其實並不多。

從浴室出來時,安將我的畫冊整齊的放在畫架上。
她躺在床上,關了燈,背對著我,像是睡著了。
我在他身邊躺下,我靜靜地說,說著不知道給誰聽的話。
“我叫張翰,今年二十五歲,十月十日出生的。我有一個很照顧我的姐姐,叫做張玫,她說我是在國慶中出生的孩子,會為她帶來一生的好運。她不只是我的姐姐,她就像是我的母親,她為了我一個人一天做了三份工作。每天早晨,她四點起床,五點出門到對街的早餐店幫老闆娘洗碗;白天她在一家會計事務所做會計助理,我常常看到她因為帳目太多太雜而帶回家自動加班到凌晨一、二點;晚上她本來是在板橋那裡的一間私立高職念著進修科目,後來,為了我念大學的學費,她到了一家照相館,幫忙洗照片。她其實是一個很浪漫的人,我記得她曾經抱著父親送給她唯一的那台大大舊舊的攝影機,在河岸邊拍著來來去去的船隻,她喜歡牽著我從電影院後門悄悄進入,二個人並肩坐在樓梯角落,看著那一成不變的愛情劇偷偷落淚。後來,她在會計事務所認識了一個很嚴肅的男人,名字叫李絜。在某一年的冬天告訴我,說她找到值得她付出一生的男人,要我給她祝福。在結婚第二年的冬天,生下一個叫做李安的女孩,從此與我天人兩隔……我不知道,我為什麼要對你說這些,或許我只是寂寞怕了……”最後,我在女孩看不見的地方,悄悄地流下一滴眼淚。我說,“安,你要好好學習,不要辜負我們對妳的期望……”

她轉身,然後抱住我說,“好。”


在一起生活了二年,安順利考上了台北師範大學的美術系,她說:“這樣我可以跟你一起當老師。”
我輕輕地站在她面前伸手抱住她,心中產生了一份蠢蠢欲動和感動。
“想不到你這麼愛我呢!”她挑著眉毛,大大的笑臉在他臉上呈現,一抺輕快的笑意染上我們的眉間。
“是啊!”我抱著她,透過襯衣,體溫傳遞著,一點一點的,慢慢的,滿滿的,侵蝕著整個身體。我細細的想:姐姐,你的女兒很有天份呢!有了她,妳真的可以安心了。

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,放開了手,按下接通鍵,姐夫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“謝謝你……”
“不用跟我這麼客氣,是我應該做的。”就算沒有他的要求,我也早在決定回台灣前決定要見我的侄女。
“安在你身邊吧!”
“是啊,有沒有什麼話想直接對她說的。”
“不用了,她會懂的。”
“姐夫……有些話不說出來,別人是不一定猜測得到的。”我對著安使眼色。
“嗯……那就麻煩你把電話交給她。”
看著安日漸柔和的臉龐,他與李絜的往來也日漸契合,安嘴角的幸福一瞬間淹沒了我。
抬頭看著窗外皎潔的月亮,我想我可以放心的讓安展翅高飛。

“安,你的父親是真心在愛著你。”
“嗯……我知道。”
伸手摸著安比我柔軟許多的髮絲,“為了慶祝你考上大學,我帶你去吃好料的。”

吃過晚餐,我拉著安靜靜的坐在冷清的小公園內的盪鞦韆。
其實她是個喜歡安靜的人,雖然總是她為我帶來歡笑,但,以我對她的瞭解,那絕不是她的本性,她只是為了我和李絜安心。
我拉著安坐上末班車,我笑著問她:“明天想要去哪里玩。”
安說,“你決定就好。”
我一邊弄亂安的頭髮,一邊哈哈大笑:“安啊~妳真是愈來愈不可愛了。”
“哼~我都快二十歲了,我是大人了,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!”
曾幾何時,安已經成熟到這個地步了呢?

我轉身,笑著對她說,“下一站我們就下吧。”
我決定將今晚成為我夢中最美好的一夜。
此生有她,真好。

我拿出包裡的畫紙及鉛筆,對著安說:“妳站在那個街燈下,讓我畫妳吧!”

安的身影和街燈形成一個世界,彷彿我被擋在外面。我心中湧起了一陣細密的疼痛。

有一個人,在不知不覺占住了姐姐在我心裡的影子,她有著姐姐漂亮的大眼睛,有著姐姐修長的手指,她的手指指甲修理的平整乾淨,她的雙眼倒映著我的模樣,眼角帶著對我的關心,此時我才明白,眼前這個女人,她已經拋下她的稚氣,換上溫柔的甜衣,從眼角,從指尖,輕輕的傾瀉,如一股清泉叮咚作響穿過寂靜的森林。
清晨第一聲雞叫聲響起,我結束了姐姐死後不曾再動過的畫筆。

再後來,我被人吻了。
第一次被一個女人吻了。
她的嘴唇只是輕輕的覆蓋在我的唇上,慢慢的,輕輕的,我從來不知道,我的心跳會如此快速,就像在跳華爾滋一樣,扣人心弦。
我知道,她身邊有很多愛慕她的男孩,我知道我應該推開她,但是,那一刻,我和她的心溶在一起,像是一對雙飛的蝴蝶,悄悄的連成一線,旋舞著跳躍著。穿過我們,形成了一個圓。
於是,我收起了我的雙臂。

我笑著對她說:“安,妳不該打破我們之間的維繫的。”
她靜靜地凝視著我說:“是啊……”
我說:“你閉上眼睛。”
我揚起嘴角,輕輕的將唇覆在她的眼簾上。
輕聲的在她耳邊說:“Nice Meeting You.”
引用0 留言0
留言

只對管理員顯示
 
引用
TB*URL


Copyright © 2017 A Room of One's Own. all rights reserved.